宋教仁：長眠在閘北的「憲政之父」

基本信息

1913 年 3 月 20 日，晚上 10 點 40 分

這一天的上海北火車站，是所有故事的起點。

1913 年，中華民國國會大選，國民黨大獲全勝。 宋教仁正準備依照歐洲「內閣制」慣例，以黨首身份組閣。

3 月 20 日晚上約 10 點 40 分，宋教仁在上海車站遭到槍殺。

他倒下時說的話

被刺後，宋教仁疼痛難忍，趴倒在一張椅子上， 用手把于右任的頭拉到胸口，喘息地說：「吾痛甚，殆將不起……」

當時在火車站送行的黃興、于右任、廖仲愷等將他送往滬寧鐵路醫院急救。

醫院裡的三條遺囑

在醫院中，他向于右任留下遺囑：

今以三事奉告： 一、所有在南京、北京及東京寄存之書籍，悉捐入南京圖書館； 二、我本寒家，老母尚在，如我死後，請克強（黃興）與公及諸故人為我照料； 三、諸公皆當勉力進行，勿以我為念，而放棄責任心。 我為調和南北事費盡心力，造謠者及一班人民不知原委，每多誤解， 我受痛苦也是應當，死亦何悔？

一個 31 歲的人，臨死前惦記的是「所有書籍捐入南京圖書館」。

給袁世凱的電報

他並授意黃興代擬電報給袁世凱：

北京袁大總統鑑：仁本夜乘滬寧車赴京，敬謁鈞座。 十時四十五分在車站突被奸人自背後施槍彈，由腰上部入腹下部，勢必至死。 竊思仁自受教以來，即束身自愛，雖寡過之未獲，從未結怨於私人。 清政不良，起任改革，亦重人道、守公理，不敢有毫權之見存。 今國基未固，民福不增，遽爾撒手，死有餘恨。 伏冀大總統開誠心、布公道，盡力保障民權； 俾國家得確定不拔之憲法，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

「俾國家得確定不拔之憲法，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 這就是他被稱為「憲政之父」的由來。

手術後情況沒有好轉，延至 22 日凌晨 4 時 48 分不治身亡，年僅 31 歲。

誰是兇手：一個百年之謎

刺客武士英和買兇者應桂馨（青幫出身、被袁世凱委以江蘇駐滬巡查長之職） 的身份很快暴露。

然而對於幕後主使，百餘年來眾說紛紜—— 袁世凱、趙秉鈞、洪述祖乃至孫中山、黃興、陳其美都受到過懷疑。

刺殺宋教仁的兇手至今成謎。 這是本書裡唯一一個明確告訴你「我們也不知道」的問題。

宋教仁為什麼要葬在閘北

宋教仁在閘北遇刺，但他的墓為什麼也落在閘北？這裡有一段講究。

譚人鳳的提議

1913 年 4 月 1 日，上海《民立報》刊登譚人鳳《關於宋教仁遇害後之墳墓的談話》：

「宋君為民國偉人，非湖南一省所得而私。故現在有人主張將宋君遺骸歸葬麓山， 我卻不贊成，不若於上海另行募捐闢一曠地，先築公園，葬宋君於其地， 作為我國民黨人之墳墓。」

「非湖南一省所得而私」 ——這是決定宋教仁葬在上海的關鍵一句話。 宋教仁是湖南人，按常理當歸葬長沙嶽麓山，但譚人鳳認為他是「民國偉人」， 應該葬在他遇難的城市。

為什麼選在閘北象儀巷

譚人鳳等人起初購買徐家匯土地四十畝，但眾人認為：

這裡過於狹隘難以擴充，且離宋教仁遇難的火車站較遠。

於是在距租界十里的寶山縣象儀港另購一百零三畝土地， 委託王一亭、龍梓修負責工程建設。

「離宋教仁遇難的火車站較遠」 ——這個理由很動人。 最終選定的象儀港，就在今天的閘北公園位置。

（經費來自袁世凱依譚人鳳請求額外劃撥的十萬元大洋喪葬費用。）

墓園的樣子

那篇銘文，值得抄一遍

先生之死，天下惜之。先生之行，天下知之。吾又何記！ 為直筆乎？直筆人戮；為曲筆乎？曲筆天誅。 嗚呼！九原之淚，天下之血，老友之筆，賊人之鐵； 勒之空山，期之良史，銘諸心肝，質諸天地！

「為直筆乎？直筆人戮；為曲筆乎？曲筆天誅。」

翻譯一下：照實寫吧，說實話的人會被殺；曲筆寫吧，曲筆會被天誅。 這是一位老友在 1913 年的中國，寫下的兩難。

從墓地到公園

宋教仁墓所在的地方，後來經歷了這樣的變化：

「文革期間墓被毀，1980 年代重建」 ——一個人被記住、被毀掉、又被重新記住。 這本身就是一部小小的歷史。

（墓的詳細形制與保護級別見第三部分 · 閘北公園）

袁世凱的兩封電報

值得對比著讀的是，袁世凱的兩封電報。

暗殺發生後，袁世凱「表示非常意外」，立即發來一封慰問電：

「上海宋鈍初先生鑑：閱路透電，驚聞執事為暴徒所傷，正深駭絕。 頃接哿電，方得其詳。民國建設，人才至難，執事學識冠時，為世推重， 凡稍有知識者，無不加以愛護，豈意眾目昭彰之地，竟有兇人，敢行暗殺， 人心險惡，法紀何存？惟祈天相吉人，調治平復，幸勿作衰敗之語，徒長悲觀。 除電飭江蘇都督、民政長、上海交涉使、縣知事、滬寧鐵路總辦， 重懸賞格，限期緝獲兇犯外，合先慰問。」

宋教仁死後，袁世凱又：

• 依國民黨籍臨時稽勳局局長馮自由的呈請，親筆批示：「優予撫卹， 並將生平勳績交國史館立傳」；
• 依譚人鳳的請求，額外劃撥十萬元大洋用於修建宋教仁墓園。

一邊是「限期緝獲兇犯」，一邊是給死者立傳、撥款修墓。 這個矛盾，就是「宋案」百年成謎的原因。

他死後發生了什麼

• 孫中山當時正在日本，立即從長崎致電北京國民黨本部及上海交通部， 要求革命黨人全力查明宋被害的原因；
• 3 月 25 日，孫中山自日本返滬，當晚就在黃興寓所會商宋案對付辦法， 在座有陳其美、居正、戴天仇等；
• 孫中山對袁的幻想完全破滅，主張速戰；黃興則認為民國既已成立，法律並非沒有效力， 且「南方武力不足恃，苟或發難，必致大局糜爛」（《孫中山全集》第 3 卷，第 165 頁），孫、黃激烈爭執；
• 4 月，袁世凱簽訂善後大借款，準備發動內戰；
• 7 月，李烈鈞宣佈江西獨立，電告討袁，南方革命黨人紛紛響應， 與北洋軍展開作戰，史稱「二次革命」；
• 9 月，南京失守，「二次革命」宣告失敗，孫中山、黃興逃亡日本。

一顆子彈，打斷了中國第一次議會政治的實驗，也直接引發了二次革命。

一句值得抄下來的話

網上流傳的一段旁白，概括得很準：

宋教仁在當日民國，風流倜儻，英姿勃發，口若懸河，其人有不世之才華，眼界深遠， 不存私慾，只圖造就共和，進入文明富強國家，當其要一展身手之時，卻被暗殺， 這是中國近代史上最讓人痛心的事，此後百年之中，那裡能再找得出宋漁夫這樣的人物？

今天怎麼去看他

• 地址：閘北公園（共和新路 1555 號）西門一帶，園西區；
• 重點：坐像底座正面的「漁父」（章太炎篆書）、背面的于右任銘文；
• 別錯過：墓頂那隻腳踩惡蛇的雄鷹；
• 一個觀察：如實地走訪者指出的，公園對宋教仁的宣傳其實相當克制， 指示牌不多。你可以在墓前多站一會兒——畢竟這裡是中國近代史最沉重的一塊墓地之一。

引用與出處：遇刺經過、遺囑、電報、二次革命依據攜程社區遊記引述的史料（含《孫中山全集》《民立報》）、 譚人鳳談話與墓園籌建依據上述史料、靜安區綠化市容局《「園」來如此丨存古歷新的閘北公園》； 袁世凱電報與撫卹依據相關史料。完整書目見附錄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