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壽華：倒在黎明前的上海總工會委員長

基本信息

26 歲

本篇的第一個數字是 26。

汪壽華犧牲時才 26 歲。 中國軍網、上海黨史網、東方網的報道都強調這一點： 「『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中犧牲的第一位共產黨員」，「犧牲時年僅 26 歲」。

而他當時手裡握著的是什麼？——上海幾十萬工人的組織網絡 （據《汪壽華》傳略：到 3 月底，加入上海總工會的工會達到 502 個，會員 82 萬人； 工人糾察隊整編為 14 個大隊，2700 人，擁有機槍 20 多挺，步槍 4000 多支）。

一個 26 歲的人，管著 82 萬人。

從諸暨到上海：一個讀書人的路

一副對聯和一篇筆記

少年汪壽華有兩件小事，很能說明他是什麼人：

（1）一副對聯。 有一年他回鄉度假，那時農村缺醫少藥， 有幾個人合夥開了一爿「大地春」中藥鋪，他去祝賀，送上一副對聯：

「小百姓生病，大地春救命」

鄉親們看了都拍手叫好。

（2）一篇筆記。 他還寫了一篇《貧家過年有感》的讀書筆記， 記述貧苦農民在除夕夜大雨雪中到處奔走借貸、弄得父子東西、夫妻分離的悲慘遭遇， 最後發出了這是誰的罪過的責問。

一個 12 歲就能寫出「小百姓生病，大地春救命」的人， 後來成為 82 萬工人的委員長，不是偶然。

1925—1927：他做了什麼

從代理委員長到委員長

五卅運動時，汪壽華任上海總工會宣傳科主任。 在李立三、劉少奇被迫離滬，劉華犧牲後，他挑起了上海總工會代理委員長的重任。

黨內職務也一路升：中共上海區委委員、區委主席團成員（即常委）、區委工農部主任、 區委職工運動委員會書記等。

一個「不要命」的工作狀態

在此期間，他的工作十分辛苦，每天要幹十幾個小時，即使發高燒也堅持工作， 還經常顧不上吃飯，身體漸漸衰弱下去。

他的妻子趙蘭花勸他按時吃飯，不要太勞累。他說：

「吃飯遲點不要緊，不能因吃飯而耽誤工作。」

趙蘭花擔心他的安全，他對妻子說：

「不要害怕，即使我被害，望你靠做針線過活，好好照顧母親。 千萬不要哭，哭了會使反動派得志，革命群眾喪氣。」

三次武裝起義

汪壽華是上海工人三次武裝起義的核心指揮成員。

第三次起義的規模：3 月 21 日清晨，汪壽華代表上海總工會下令當天中午 12 時全市總同盟罷工。 一聲令下，全市罷工人數達 80 萬人。 罷工 1 小時後轉入武裝起義。

「他們不來，我們自己幹！」

起義開始時，汪壽華曾派人去龍華，請北伐軍東路總指揮白崇禧配合行動。

但是白崇禧已接到蔣介石的密令，按兵不動，妄圖借軍閥之手來消滅工人武裝。 汪壽華聽到這一消息後，十分氣憤地說：「他們不來，我們自己幹！」

整個起義期間，他和周恩來、羅亦農、趙世炎等全面指揮戰鬥，「把眼都熬紅了」。

經過兩天一夜的血戰，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取得偉大勝利。

他一生的最高點

3 月 24 日，是汪壽華人生的頂點。 站在湖州會館門口的是他， 和他一起的，是閘北這個區最光榮的一段歷史。

最後 20 天

蔣介石來了

蔣介石假惺惺地表示：「糾察隊本應武裝，斷無繳械之理， 有人意欲繳械，餘可擔保不繳一槍一械。」 4 月 6 日，在上海工人糾察隊授旗典禮上，蔣還派人送來了「共同奮鬥」的錦旗，繼續麻痺工人。

一個小插曲：他趕走了一個人

一個同鄉、上海總工會的一名會計，看到形勢緊張，來找汪壽華：

「今亮，現在形勢這樣緊張，我們發點財算啦！」 汪壽華厲聲問道：「你講什麼？」 此人說：「我們拎幾箱銀洋走掉算啦！」 汪壽華大怒，馬上對他說：「你這樣是來革命的嗎？你把箱子留下，馬上給我滾！」

在死亡面前，他還在趕走想貪汙的人。

4 月 9 日：一張請帖

4 月 9 日，大流氓杜月笙派人送來請帖，邀請汪壽華於 11 日晚赴宴。

黨組織開會討論，意見分歧很大：

汪壽華沒有同意。 他說：

「我過去常和青洪幫流氓打交道，這次不去反叫人恥笑； 為了黨和工人階級的事業，我寧願犧牲一切。」

為安全起見，黨組織決定派李泊之陪同前往。

4 月 11 日晚 8 點

11 日晚，汪壽華前往杜月笙住宅。 他讓李泊之在華格臬路（今寧海西路）等他，如兩小時不出來，即有意外。

他進門之後的事，就是本篇最冷的一段。

誰料，汪壽華進入杜宅後，即被打昏後裝入麻袋，運至楓林橋活埋了！

從各種記載看：

• 打手們先逼他交出工人糾察隊的指揮權，他當場拒絕；
• 打手們把他打暈，塞進麻袋，運到楓林橋活埋。

1927 年 4 月 11 日晚上 8 點，他走進杜公館的大門。第二天凌晨，四一二政變爆發。 他再也沒能走出來。那一年，他剛滿 26 歲。

第二天：寶山路的雨

4 月 12 日凌晨，蔣介石指使黃金榮、杜月笙的「中華共進會」的一批流氓持槍 向駐守在各處的工人糾察隊挑釁進攻，然後由二十六軍藉口「工人內訌」， 收繳了工人糾察隊的槍支，佔領了上海總工會會所，發動了震驚中外的四一二反革命政變。

4 月 13 日上午，上海總工會在閘北青雲路廣場召開群眾大會，抗議收繳工人糾察隊槍支。

會議主持人在會上宣佈了「本會委員長汪壽華也遭反動派殺害」的噩耗時， 群眾立即高呼「為委員長報仇！」

同日下午，上海總工會發表宣言，提出了包括「嚴緝暗殺本會委員長的兇手，為汪壽華報仇」的 7 項要求。

然後，那 10 萬人的遊行隊伍走到寶山路三德里附近，機槍響了。

（寶山路慘案的完整經過見第一部分 · 第五篇）

之後的事

汪壽華犧牲後不久，由中國濟難會全國總會編印的《犧牲》第一集發表了《汪壽華小傳》， 以資紀念。

家人找了他 23 年

這是本篇最漫長的一段。據汪壽華的外孫何利華回憶：

外公犧牲後，組織上起初沒把實情告訴外婆，只講汪壽華又去蘇聯工作了。 此後，家人經四處打探，才找到他遭活埋的地方， 家人在深夜挖出遺骸，含淚換上壽衣，殮入備好的薄棺， 草草移葬於不遠處一樹下，並立記號備祭奠或日後尋找。

1950 年，上海總工會主席劉長勝告知了趙蘭花外公犧牲的實情， 並以組織名義邀請趙蘭花到上海居住。

新中國成立後，民政局在家人指引下，在汪壽華殉難地楓林橋南岸荒灘找到了烈士遺骸， 移到最早的大場烈士陵園，辦了簡樸而隆重的安葬儀式。

從 1927 年到 1950 年，23 年。

1957 年，周總理的囑託

何利華回憶：

1957 年春天的一個下午，自己放學回家，不見外婆與小弟， 鄰居告訴他：外婆與小弟讓總工會的轎車接走了。 「直到時鐘敲響十二點後，我才見外婆回來。她紅光滿面、神采奕奕走到我跟前對我講， 她見到敬愛的周總理了。」

外婆說：周總理講，汪壽華、趙世炎、羅亦農等同志是中國革命的開路先鋒， 我們要紀念他們、緬懷他們，要發揚他們的革命精神，建設好新中國。

周總理囑咐烈士家屬：發揚革命傳統、爭取更大光榮。

一隻木箱

2024 年，上海市總工會、上海工會管理職業學院啟動面向社會各界的史料徵集。 汪壽華的外孫何利華向上海市總工會捐贈了外公當年使用的一隻木製手提箱。

這隻手提箱在隨後的多年中，由汪壽華遺孀何趙蘭花保存，寄託著家人無限的思念。

一隻木箱，被一家人保護了將近一百年。

今天怎麼去看他

• 湖州會館遺址（會文路 155—163 號）：他最後的公開辦公地， 也是「萬餘名工人當夜露宿門前護衛自己組織」的地方；
• 青雲路廣場遺址（青雲路西寶興路口）：4 月 13 日群眾大會的會場， 會上宣佈了他的噩耗；
• 寶山路 220—300 號：寶山路慘案紀念點；
• 上海黨史網《紅色信仰鑄上海》系列短視頻中，有汪壽華專題。

一句收尾

汪壽華的一生只有 26 年，而他真正在歷史舞臺上活躍的時間，不到兩年。

但這兩年（1925—1927）恰好是閘北在近代史上最「亮」的兩年： 上海總工會在寶山里成立、三曾里的中央機關還在運轉、工人三次武裝起義在閘北打贏、 湖州會館裡掛起「上海總工會」的橫幅。

汪壽華是這兩年最直接的主角之一。

他對妻子說過一句話：「即使我被害，望你靠做針線過活，好好照顧母親。 千萬不要哭，哭了會使反動派得志，革命群眾喪氣。」

這句話，就是這本書為什麼要把這棟會館、這個 26 歲的人寫進來的理由。

引用與出處：生平和事蹟依據中國英烈網（中華英烈褒揚事業促進會/退役軍人事務部）《汪壽華》傳略、 上海黨史網《他師從陳望道，為了黨和工人階級的利益，寧願犧牲一切》、 上海市總工會《工運史話·汪壽華外孫講述先輩故事》、東方網《紅色信仰鑄上海》系列報道。 完整書目見附錄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