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自闢商埠:一場華界的自救(1843—1911)
一個「爭」出來的城區
閘北的城市化,起點不是規劃,是抵抗。
19 世紀末,上海的美英租界幾度擴張。1899 年公共租界北界推進到今天的目東路、東嘉興路、軍工路南端一線—— 到這時,閘北地區東面已與租界毗連,西面和南面與租界也僅隔一條蘇州河。
換句話說,閘北被租界三面包住了。
地方紳商的判斷很直接:再不動手,這塊地就沒了。於是——
清光緒二十六年(1900 年),閘北、寶山的部分鄉紳聯合官方力量, 在兩江總督劉坤一的支持下,組織了閘北工程總局, 這是上海第一個民辦市政機構,主要負責開鑿道路。
粵商陳紹昌、浙商祝承桂等人是主要發起者。他們的邏輯是「自闢商埠」—— 你不讓我進租界,我就自己在華界裡造一個能跟租界比的地方。
這件事在上海近代史上的地位,比一般人以為的要高:它是華界第一次主動、成體系地搞城市建設。
先修路:一張道路網的雛形
工程總局幹的第一件事是闢路架橋。路線圖很清楚(《閘北區志》《寶山縣再續志》等):
| 時間 | 動作 | 結果 |
|---|---|---|
| 1900 年起 | 修南接租界的北河南路(今河南北路) | 東部南北幹道 |
| 同期 | 修北抵靶子場(今虹口公園)的寶山路 | 東部第二條南北幹道 |
| 同期 | 在石門二路以北蘇州河上建「新大橋」(即新閘橋) | 打通蘇州河 |
| 同期 | 橋北闢新大橋路、新閘橋路 | 西部兩條南北幹道 |
| 1909—1910 年 | 在三幹道間修海昌路、南/北川虹路、寶興路 | 連通成網 |
到 1917 年,《寶山縣再續志》記載的閘北道路已有 27 條。 十幾年的功夫,一個能連通租界、內部成網的道路系統初步成形。
路名裡的政治:《辛亥》寫在地圖上
中華民國成立後,閘北市政廳對舊路名做了一次大規模變更。這次改名很有意思, 它幾乎是把當時的政治主張直接刻在了馬路牌上。
(1)紀念共和與光復
| 舊名 | 新名 | 含義 |
|---|---|---|
| 總局路 | 共和路 | 紀念閘北巡警總局首義、建立共和政權 |
| 南川虹路(一段) | 光復路 | 紀念上海光復 |
(2)「五族共和」
辛亥後採用紅黃藍白黑五色旗,象徵漢、蒙、回、滿、藏五族共和。閘北市政廳就把新築馬路命名為:
- 漢中路(漢)
- 蒙古路(由公益路改,蒙)
- 新疆路(回)
- 滿洲路(滿)——今晉元路
- 西藏路(藏)
(3)其他
- 新築一條路本擬以「定都南京」之意命名南京路,因與公共租界南京路重名,改稱金陵路,即今天的秣陵路;
- 新閘橋路 → 大統路;北川虹路 → 天目中路;南川虹路分段 → 新疆路、國慶路、天目中路、新民支路。
(以上依據上海市民政局《辛亥革命與上海路名》、上海蘇河灣相關資料)
於是就有了一個很妙的後果:今天走在閘北(靜安北部)的馬路上,腳下其實踩著一張 1911 年的政治宣言。
交通改變了命運:鐵路來了
道路只是第一步。真正讓閘北「起飛」的,是鐵路。
| 時間 | 事件 |
|---|---|
| 1876 年 | 英商擅築吳淞鐵路通車,在今河南北路七浦路口設上海車站(後被清政府收購、拆除) |
| 1898 年 | 重建的淞滬鐵路通車,上海車站設於寶山路南端 |
| 1908 年底 | 滬寧鐵路全線通車,滬寧路火車站設於淞滬鐵路上海站西首 |
三件事疊加,結果只有一個:閘北成了溝通上海與內地的陸路交通樞紐。
交通一發達,人口就多,工商業和文化事業自然跟著起來。這是閘北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次「順風局」。
三個標誌性的「第一次」
(1)商務印書館:1904 年
商務印書館在寶山路東購地 300 畝開設總廠。 廠方還在附近建造東寶興里、西寶興里等里弄住宅,租給本廠職工和遷居閘北的市民。 一家企業帶著一整片居住區落地——這在當時的上海是新鮮事。
(2)閘北水電公司:1911 年
為了讓閘北擺脫對外商水、電的依賴,上海道臺蔡伯浩、總工程局總董李平書等人出面, 在叉袋角、恆豐路廣肇山莊北首(今鐵路上海站一帶)創辦閘北水電公司。
最初的規模小得可憐:2 臺德制 50 千瓦 220 伏直流發電機,可供 16 支光白熾燈 2000 盞照明, 營業對象僅限華界居民和企業。但這是從外商手裡奪回供電權的第一步——意義遠大於它的功率。
(3)辛亥革命中的閘北
1911 年 11 月 3 日,閘北巡警響應武昌起義,在閘北巡警總局首義取勝。 同年,宋教仁、陳其美、譚人鳳等籌建的中國同盟會中部總會在閘北境內召開成立大會, 策劃長江中下游各省起義。同年,閘北光復。
辛亥革命前後,閘北已經是一個新興的工商業區:滬寧鐵路與淞滬鐵路車站周圍形成商業區, 東部和南部道路縱橫、人煙稠密,「其繁華堪與租界相比」。
小結
從 1900 年閘北工程總局成立,到 1911 年上海光復,短短十一年,閘北完成了三件事:
- 有了路——27 條馬路,成網;
- 有了產業——商務印書館、閘北水電公司領銜;
- 有了身份——從「兩閘以北的一塊地」變成「上海模範華界的代名詞」。
這一時期,「閘北」二字開始頻繁出現在上海的報刊上。 一個由紳商自救而起、被鐵路託舉、帶著強烈民族主義底色的城區,已經站在了它歷史最高光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