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建區與浩劫：從閘北區到一·二八（1927—1932）

1927：三件事疊在同一年

1927 年對閘北來說，是信息量爆炸的一年。三件大事擠在一起：

1. 3 月 21—22 日：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在閘北打贏，上海歷史上第一個民選政府成立；
2. 4 月 12—13 日：四一二政變，寶山路上血流成河；
3. 1927—1928 年：「閘北區」作為行政區正式出現。

從最高光的勝利，到最慘烈的屠殺，中間只隔了二十來天。

3 月：勝利在閘北結束

上海工人三次武裝起義，前兩次都失敗了。1927 年 3 月 21 日的第三次起義， 由中共中央和上海區委的特別委員會領導——特別委員會主任是陳獨秀，特別軍委負責人是周恩來。

3 月 21 日下午 1 時左右起義開始，22 日傍晚 6 點多，主戰場——閘北之戰勝利結束。 經過兩天一夜的激戰，起義勝利。上海工人以武力推翻了軍閥政權， 建立起工人階級領導的民選市民政府。

3 月 24 日，上海總工會遷入湖州會館（今會文路 155—163 號一帶）辦公。 紅布白字的「上海總工會」橫幅高懸門廳上方，門廳兩旁分設傳達室和工人糾察隊警衛室， 隊員肩扛步槍、腰束皮帶，檢查進出人員證件。

這裡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細節：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期間，工人糾察隊總指揮部設在東方圖書館—— 就是商務印書館那座五層大圖書館。二樓陽臺欄杆邊掛出「上海總工會工人糾察隊總指揮處」橫幅， 周恩來等在此指揮了總攻北站的戰鬥。

一座圖書館，成了攻城指揮部。這個畫面本身就很有象徵意味。

3 月 23 日下午，上海各界 1000 餘團體、50 萬人在青雲路廣場（今青雲路西寶興路口） 召開擁護市政府成立、歡迎北伐軍市民大會。這是閘北歷史上人數最多的一場集會之一。

4 月：寶山路的雨

勝利只持續了二十天。

1927 年 4 月 12 日，蔣介石發動反革命政變。凌晨， 早已準備好的青洪幫流氓打手臂纏白布黑「工」字袖標、冒充工人，從租界內分頭衝出， 向閘北、南市、滬西、吳淞、浦東等 14 處工人糾察隊發起突然襲擊。 工人糾察隊奮起抵抗。激戰正酣時，國民革命軍第二十六軍（蔣介石收編的孫傳芳舊部）開來， 以「調解工人內訌」為名收繳工人糾察隊武裝。當天，2700 多名武裝工人糾察隊被解除武裝。

4 月 13 日，上海總工會召開工人大會。總工會在閘北青雲路廣場召開群眾大會， 會後約 10 萬工人群眾整隊前往周鳳岐二十六軍二師司令部請願。

隊伍走到寶山路三德里附近時，埋伏在里弄內的二師士兵突然出現，用機槍向人群猛烈掃射。 當場被槍擊而死者百人以上，傷者無數，被捕 200 餘人。時逢天降大雨，寶山路上一時血流成河。

這就是「寶山路慘案」。

從 4 月 12 日至 15 日的 3 天內，上海被屠殺者 300 餘人，被拘捕的共產黨人 1000 多人， 流亡失蹤者 5000 多人。工人領袖汪壽華、趙世炎、陳延年等先後被殺害 （汪壽華詳見第四部分）。

一處需要記住的地名：四一二慘案革命群眾流血犧牲地點， 位於上海市閘北區寶山路 220—300 號一帶。1959 年 5 月 26 日被上海市人民政府公佈為 上海市文物保護單位，1977 年 12 月 7 日公佈為上海市紀念地點。

1927—1928：閘北成為「區」

在血與火之中，閘北的行政身份也在變：

• 1927 年，「閘北區」之名開始出現；
• 1928 年，閘北區正式成立，屬上海特別市（後改名上海市）。

「閘北」從一種地理方位、一個習慣叫法，正式變成了國家行政體系裡的一格。

1929—1931：短暫的復興

一·二八之前，閘北有過三年左右的恢復期：

• 1929 年，上海市政府初步制訂「大上海計劃」，專門規劃閘北道路系統；
• 抗戰前夕，閘北道路實現了「南連租界、北接寶山、東通虹口、西達彭浦」；
• 1929 年 9 月，上海特別市政府決定撥款修繕宋園（教仁公園），並闢為公園開放；
• 到 1930 年代初，閘北的工廠、學校、劇場、圖書館都已恢復到相當規模。

看起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然後 1932 年來了。

1932 年 1 月 28 日：一·二八

背景：一場「轉移視線」的戰爭

1932 年初，日本為轉移國際社會對其侵佔中國東北、扶植偽滿洲國的關注， 在上海挑起事端。具體由日本駐上海武官田中隆吉等人策劃，製造衝突藉口。

這時駐守上海的，是國民革命軍第十九路軍——總指揮蔣光鼐、軍長蔡廷鍇、淞滬警備司令戴戟。

1932 年 1 月 23 日，面對日趨緊張的態勢，蔣光鼐抱病離開醫院， 在龍華淞滬警備司令部召開駐滬營以上軍官緊急會議，決定「與倭奴一決死戰」、「死守國土」， 密令各部隊嚴陣以待。接到日軍最後通牒時，蔣光鼐下令：「用大炮回答他！」

開戰：第一槍在閘北

1 月 28 日深夜 11 時 30 分，日本海軍陸戰隊約千人襲擊北火車站， 700 餘人攻天通庵車站，1600 餘人以坦克掩護，由北四川路租界地區分向虯江路、寶山路、 橫浜路、青雲路等地，對閘北駐軍發動襲擊。

第十九路軍奮起抵抗。1 月 29 日凌晨 1 時，蔣光鼐、蔡廷鍇、戴戟聯名向全國各界發出通電：

暴日佔我東三省，版圖變色，國族垂亡！最近更在上海殺人放火，浪人四出…… 竟於儉（二十八）夜十二時在上海閘北公然侵我防線，向我挑釁。 光鼐等分屬軍人，惟知正當防禦，捍國守土，是其天職，尺草寸地，不能放棄。 為救國保種而抗日，雖犧牲至一卒一彈，絕不退縮，以喪失中華民國軍人之人格。 此志此心，可質天日而昭世界。

凌晨 3 時，天通庵車站日軍全部被殲，車站被奪回。中國軍隊一度乘勝追擊， 直抵虹口公園附近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

1 月 29 日凌晨，日機轟炸閘北，寶山路商務印書館和東方圖書館均被炸燬。閘北多處燃燒。

一·二八淞滬抗戰，就這樣在閘北打響。

33 天的巷戰

閘北是十九路軍的主要防線，也是日軍首選進攻方向（日軍不敢直接進攻公共租界和法租界， 規避與歐美列強衝突，矛頭直指華界）。戰鬥的形態是街道巷戰：

日軍在閘北的巷戰中吃了大虧，三易主帥：鹽澤幸一 → 野村吉三郎 → 植田謙吉 → 白川義則， 最後還不斷增兵，總兵力一度達 8 萬—10 萬人。

3 月 1 日，日軍在瀏河登陸，中國守軍側後受敵，加上後援不繼， 第十九路軍和第五軍（張治中率部增援）被迫於 3 月 1 日晚全線撤退。3 月 2 日，日軍佔領閘北。

閘北付出了什麼

《閘北區志》記下的帳，觸目驚心：

而其中最具象徵性的一筆，是東方圖書館。

東方圖書館之劫

1932 年 1 月 29 日凌晨，日軍出動 6 架飛機，向閘北寶山路的商務印書館投下炸彈。 整個商務在火海中化為廢墟，僅存一棟藏版房。 2 月 1 日，日本浪人又混入東方圖書館縱火焚書。

張元濟一手操持、蒐羅的 46 萬冊藏書——包括古籍善本 3700 多種、35000 多冊——全部被焚。 唯一倖存的，是事先存放在銀行保險庫中的5000 餘冊孤本珍本（其中有 21 冊《永樂大典》）。

商務印書館後來編了一本書，叫《涵芬樓燼餘書錄》，取「燼餘」兩字「志痛」。

那個冬天，上海刮東北風。老商務人記得：

那幾天上海東北風吹得緊，閘北的紙灰吹到滬西上空，一片又一片地落入張元濟居所的院子。

張元濟的句子是：「廿年心血成銖寸，一霎書林換劫灰。」 （張元濟詳見第四部分）

而日軍海軍陸戰隊司令鹽澤幸一說過一句話，把這場浩劫的邏輯說得再清楚不過：

「燒燬閘北幾條街，一年半年就可恢復。只有把商務印書館這個中國最重要的文化機關焚燬了， 它則永遠不能恢復。」

這是一場針對文化的戰爭。

停戰與恢復

1932 年 5 月 5 日，在英、美、法、意等國調停下，中日簽訂《淞滬停戰協定》，日軍被迫撤出上海。

停戰後，閘北人做了一個很「閘北」的選擇：馬上重建。

• 1932 年 5 月 21 日，鐵路即通車；
• 被毀的工商企業、住宅、醫院、學校重新建起來，經濟有所恢復；
• 1936 年上海市政府調查：閘北地區工廠 574 家，佔公共租界、法租界、閘北、南市、浦東 5 個區域工廠總數（1687 家）的 34.02%；
• 至 1937 年，有大小公、私立醫院 39 所。

五年時間，閘北把自己從廢墟裡拔了出來，恢復到戰前的七成以上。

然後 1937 年來了。

小結

• 1927 年是閘北的頂點與深淵同框之年：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在這裡打贏； 寶山路慘案在這裡發生；「閘北區」也在這兩年正式建區。
• 1932 年一·二八：閘北是主戰場，也是最大受害者——全市損失的 68% 落在閘北。
• 東方圖書館被焚，是這場戰爭裡最不可逆的一筆損失。
• 閘北用五年時間重建，1936 年恢復到全市工廠的 34%——然後八一三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