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貝爾與五二〇廠：從虯江路走出的通信國家隊

基本信息

這一節講的也是一個單位，而且是一個大單位。 它在這片廠區裡只有十二年，但那十二年，是中國通信工業從「萬國牌」到「國家隊」的關鍵一躍。

先看這個地址：虯江路 1307 號

這片廠區，比書裡大多數故事都「老資格」——它的年表橫跨了近一百年：

從民國電話局，到計劃經濟年代的郵電工廠，再到合資企業、創意園區—— 一塊二十畝的廠區，裝下了四個時代。

五二〇廠：造自己的電話交換機

新中國成立後很久，上海人打電話用的交換機五花八門，被稱為「萬國牌」。

上海的郵電工業從修配起步：1951 年幾家修造小廠合併成華東郵電器材廠， 後來一步步發展出製造能力。1962 年，三家工廠合併組建上海郵電器材廠分廠； 1964 年改名為上海郵電器材二廠，直屬郵電部；經過專業化改建， 這家廠成為郵電部上海電話設備廠——也就是「郵電五二〇廠」， 主攻產品是縱橫制自動電話交換機。

（順便說一句：上海郵電系統裡還有一家「五一九廠」——上海通信設備廠， 造電傳機、載波機，後來上了市——那是另一條線，不在這片廠區。 「五二〇」是電話設備廠的代號，本節主角。）

到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五二〇廠已經是中國電話設備製造的骨幹之一。 但世界在這時候拐了個彎——程控交換機出現了。

談判：把 S1240 請進來

程控交換機，通俗說就是「電腦管的電話交換機」，和縱橫制是兩個世代的產品。

改革開放之初，中國通信業落後到什麼程度？——打電話難，裝電話要排長隊。 郵電部定下「國外直接採購—國內合資合作生產—國內自主開發生產」三個層次的發展戰略， 其中最要緊的一步棋，是引進程控交換機技術。

談判從 1980 年開始。當時西方對社會主義國家有技術出口限制（「巴統」）， 很多廠商只肯賣設備、不肯轉讓生產線。比利時的貝爾公司最終同意技術轉讓。

• 雙方最初的合資工廠選址是洛陽；
• 後來中方權衡交通、資金、工業基礎和人才條件，決定把廠址改到上海—— 翻譯成一句話：「就設在上海電話設備廠（郵電五二〇廠）。」
• 1983 年 7 月 30 日，合營合同在北京人民大會堂簽署，李鵬出席簽字儀式；
• 1983 年 12 月完成註冊，1984 年，上海貝爾正式成立—— 中國通信業第一家合資企業，編號 008 號。

五二〇廠的老廠房，從此有了一個新身份：上海貝爾的出生地。

1984：008 號掛牌閘北

上海貝爾的早期故事，是一個「難」字。

設備到了，可廠區在市區，大型集裝箱卡車按規定只能夜裡十點以後進城—— 於是運輸、卸貨、搬運、安裝，全在半夜進行。 公司人手不夠——大部分人還在國外培訓，留在公司的只有幾十人， 新進公司的二十一名大學生成了設備安裝的主力。 沒有機械，就用肩膀扛；加班沒有加班費，夜宵只有生煎饅頭。

1985 年 10 月 1 日，第一條全數字程控交換機生產線建成投產。

生死線：瀕臨停產與「my baby」

投產後，考驗才真正開始。

進口零部件太貴，產品沒有價格優勢；而外國設備有政府貸款和高額佣金撐腰—— 上海貝爾持續虧損，1987 年一度瀕臨停產。

轉機來自一場「國產化」攻堅戰。1988 年 3 月，朱鎔基在上海貝爾的國產化現場會上定調： 只有實現國產化，才能降低成本，必須把產量做到最高、成本做到最低。 （後來人們知道，朱鎔基私下裡叫這家企業「my baby」—— 一個改革者對親手扶植的合資企業的偏愛，全在這兩個詞裡。）

國產化的路數很實在：把元器件和零部件的加工放到國內配套廠家， 用合資公司的「窗口」幫它們對接海外客戶——一舉三得。 到 1996 年，上海貝爾的產品國產化率超過 70%， 帶動了近百家國內配套企業——一條中國通信製造的產業鏈，從這裡長出來。

1992：那臺設備「姓社還是姓資」

1992 年 2 月 10 日，鄧小平視察上海貝爾的 S12 專用大規模集成電路生產廠。

在聽取引進設備介紹時，他說出了那句後來廣為流傳的話：

「你們說這臺設備姓社還是姓資？只要是為社會主義服務的，就是姓社。」

這一年，上海貝爾的產量達到 142 萬線——原設計產能的四倍多。 從「瀕臨停產」到「世界第一」，用了不到十年。

從虯江路到浦東

虯江路的廠房，很快裝不下這家企業的野心。

1992 年 12 月，浦東新廠奠基；1995 年 6 月，浦東生產線建成； 1996 年 3 月，上海貝爾全部遷至浦東金橋——佔地 16.2 萬平方米，是虯江路廠區的八倍。

上海貝爾從閘北出發，在浦東長大。 此後它的年銷售一路攀升：1998 年 785 萬線、2000 年 1079 萬線，居世界之首。 後來它與阿爾卡特合併、再與諾基亞整合，成為今天的「上海諾基亞貝爾」。

而虯江路 1307 號，留在原地繼續它的下一段人生。

廠區的第四段人生

2023 年 9 月，這片百年廠區啟動改造。

2025 年 3 月完成竣工備案，6 月，一期以「永興匯」創意園的面貌開業—— 定位「通信基因 × 數字創意」，與上海大學國家大學科技園簽約合作。 改造保留了不同年代的建築：1928 年的電話局大樓按原貌修復裝飾主義立面， 七八十年代的廠房留著包豪斯風格的柱網——十幾棟房子，是一部立體的工業建築史。

從「上海電話局」到「五二〇廠」，從「上海貝爾」到「永興匯」—— 一百年裡，這塊地上的每一代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城市連起來。 以前連的是電話線，現在連的是創意和代碼。

通信這件事，從來沒有離開過虯江路。

關聯

• 所在街道：芷江西路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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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與出處：上海貝爾成立經過、1983 年 7 月 30 日合營合同在人民大會堂簽署、 李鵬出席、中方 60% 股比、註冊資本 2280 萬美元、編號 008 號、S1240 技術引進與「巴統」背景、 1985 年 10 月 1 日生產線投產、設計年產能 30 萬線、1987 年瀕臨停產、1988 年朱鎔基國產化現場會、 1996 年國產化率超 70%、1992 年 2 月 10 日鄧小平視察及「姓社姓資」講話、1992 年產量 142 萬線、 1996 年全部遷至浦東、1996—2000 年產量與銷售數字， 依據上海黨史網《朱鎔基叫這家合資企業「my baby」》、澎湃新聞《尋找突破口，三步併成一步走》、 搜狐「上海製造 40 年」專題與通信行業公開史料（多源交叉核對，乙級）； 「my baby」稱謂、1988 年 3 月國產化現場會與「產量最高成本最低」要求， 依據上海黨史網（乙級）； 合資廠址由洛陽改為上海、定在上海電話設備廠（郵電五二〇廠）、「520 廠廠房轉讓由中方負責」， 依據新浪科技《改革開放 30 年通信業史記》（乙級）； 1985 年夏設備夜間進城、二十一名大學生擔任設備安裝主力、生煎饅頭夜宵等細節， 依據通信行業媒體對袁欣的訪談（乙級）； 五二〇廠沿革（1962 年三家廠合併組建分廠、1964 年改名上海郵電器材二廠、 後成為郵電部上海電話設備廠）依據《上海郵電工業》行業志（市地方志系統，乙級）； 廠區樓棟編年（12 號樓 1928 年上海電話局大樓及為上海市第五批優秀歷史建築、 1、3 號樓 1952 年華東郵電器材廠印刷工廠、6 號樓 1951 年儀表原件車間、 2 號樓 1972 年設備製造車間、5 號樓 1984 年倉庫、7、8、10 號樓 1988 年等）， 依據園區公開介紹（多源互證，丙級）； 虯江路 1307 號屬芷江西路街道，依據創意園區公開資料與工商註冊信息（乙級）； 永興匯改造時間線（2023 年 9 月開工、2025 年 3 月竣工備案、6 月一期開業） 與「通信基因×數字創意」定位，依據園區招商公開資料（丙級）。 完整書目見附錄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