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像：路名背後的人與事
前面七篇講的是「一個人一篇」的大人物。這一篇是群像—— 把那些名字散落在路牌、里弄、紀念館裡的人，一起收進來。
一、陳雲：從商務印書館學徒到國家領導人
為什麼把陳雲放在閘北的群像裡
陳雲的核心身份與閘北的連接點是商務印書館——而商務印書館的總廠、印刷所、編譯所 在閘北寶山路。更關鍵的一條：
1927 年周恩來領導的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總指揮部就設在商務印書館。
商務印書館位於閘北寶山路中段，正在北洋軍幾個重要據點之間， 商務印書館工人糾察隊是閘北工人糾察隊的骨幹力量。
陳雲組織商務印書館工人參加了第三次武裝起義。
1919 年：一個 14 歲的學徒
| 時間 | 經歷 |
|---|---|
| 1905 | 生於江蘇青浦（今上海青浦）練塘鎮一個「既無田地，又無房產」的貧苦農家 |
| 高小畢業後 | 因家境貧寒未能繼續求學。他在校時的班主任張行恭託弟弟張子宏推薦，使他有機會到上海商務印書館工作 |
| 1919.12 | 入職商務印書館，被分配到發行所（今河南中路 211 號）文具儀器櫃當學徒。因個子瘦小只能踩著小板凳售貨，月薪 3 元 |
| 學徒期 | 當學徒僅兩年，便提前一年被升為店員 |
他學習的狠勁
同宿舍的陳竹平回憶：
「每天清晨，天還沒亮他就起身讀書、寫字、學英文；晚上下班後， 回到宿舍也是讀書寫字到深夜，成年累月從未間斷過。」
發行所每天早上 8 點上班，晚上 8 點下班，路上還要花費兩個小時。 陳雲仍堅持讀書。
他還常到上海通訊圖書館去讀書（由進步文化人應修人、樓適夷在 20 世紀 20 年代初創辦）。 陳雲在這裡讀到了《共產黨宣言》《辯證唯物論》《唯物史觀》等。 這些進步書籍有時不宜在公開場所閱讀，他就躲到廁所裡去讀。
1925 年：第一次領導罷工時才 20 歲
1925 年 8 月 22 日，商務印書館發行所開始罷工。 陳雲被推舉為罷工臨時委員會委員長，擔任大會主席。
8 月 22 日上午 9 點 50 分，發行所 400 多名職工在四樓餐廳開會。 陳雲擔任會議主席……會議一致通過要求館方承認工會和改善待遇的 12 項復工條件。
罷工的關鍵判斷是時機：
陳雲經過深入的分析，把罷工時間定在 8 月底。 據商務印書館發行所職工徐新之回憶： 「8 月下旬全國大、中、小學，大都要採用商務印書館出版的課本，準備秋季開學， 正是資本家獲取最大利潤的前夕。在這個時期罷工， 老闆們必然考慮到生意要被對手中華書局奪去的危險，因而罷工勝利的可能性特別大。」
一個 20 歲的學徒，算準了出版社的出版週期。
罷工歷時 6 天，取得勝利：館方承認工會，從 10 月份起增加工資（增幅 30% 到 10% 不等）， 發行所櫃檯減少工作時間一小時，女工生產前後各休業一個月等等。
入黨與那句誓言
1925 年八九月間，陳雲由董亦湘、惲雨棠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
他回憶入黨時說的一句話，很值得記住：
「我自覺入黨時經過考慮，而且入黨以後，自己覺得此身已非昔比，今後不是做『成家立業』的一套， 而要專幹革命。這個人生觀上的改革，對於我以後有極大的幫助。」
「今後不是做成家立業的一套，而要專幹革命」 ——一個 20 歲的人的人生分水嶺。
1982 年：一句題詞
1982 年，商務紀念建館八十五週年時，陳雲題詞：
「商務印書館是我在那裡當過學徒、店員，也進行過階級鬥爭的地方。 應該說商務印書館在解放前是中國的一個很重要的文化事業單位。」
「商務印書館」這五個字，陳雲一直很在意（見上一篇關於「看招牌」的故事）。
二、趙世炎、陳延年：與汪壽華同路的犧牲者
四一二政變後的搜捕與屠殺中，一批工人領袖和共產黨人被捕殺：
| 人 | 身份 | 結局 |
|---|---|---|
| 汪壽華 | 上海總工會委員長 | 1927.4.11 被誘至杜公館殺害（詳見） |
| 趙世炎 | 中共早期重要領導人、上海工人三次武裝起義領導人之一 | 1927 年犧牲於上海，年僅 26 歲 |
| 陳延年 | 陳獨秀長子，中共早期領導人 | 1927 年犧牲於上海，年僅 29 歲 |
周恩來在 1957 年對汪壽華家屬的評價，把他們三個放在了一起：
「汪壽華、趙世炎、羅亦農等同志是中國革命的開路先鋒， 我們要紀念他們、緬懷他們，要發揚他們的革命精神，建設好新中國。」
（注：周恩來這句話裡提到的是羅亦農；羅亦農 1928 年犧牲於上海，年 26 歲。 本書第一篇到本篇提到的這幾位，都在 26—31 歲之間離世。）
三、路名背後的人
這是本篇最有「趣味」的一節。閘北的很多馬路名，其實是在紀念人。
| 路名 | 紀念誰 / 什麼 | 說明 |
|---|---|---|
| 晉元路 | 謝晉元 | 原名「滿洲路」（五族共和命名法），抗戰勝利後改名 |
| 自忠路（在黃浦區，但屬上海紀念地名系統） | 張自忠 | 抗日殉國將領 |
| 一·二八紀念路 | 一·二八淞滬抗戰 | 原路名，場中路以北原一二八紀念路的南北向路段後併入共和新路 |
| 平型關路 | 平型關大捷 | 抗戰主題路名，共和新路街道辦事處駐此路 |
| 芷江西路 | 芷江受降 | 原名指江廟路，1964 年為紀念抗戰勝利而改名 |
| 共和路 / 共和新路 | 共和 | 1913 年為紀念閘北巡警總局首義、建立共和政權而改名 |
上海的路名是一部可以「走」的近代史。 閘北的這幾條，尤其集中。
四、那些沒有「一篇」的人
還有幾位，值得在這裡記一筆：
唐乃康
創辦市北公學（今市北中學前身）。市北中學至今在閘北（寶山路街道）， 是這條街上的百年教育脈絡。
夏瑞芳
商務印書館創辦人之一，同時創辦小學師範講習所及尚公小學校。
凌銘之
創辦南洋女子師範學校——滬上第一所女師，遷入閘北境內。
徐一冰
創辦中國體操學校——中國最早的體育學校，在閘北。
霍元甲
愛國武術家，創辦精武體操會（精武體育會前身）。 （精武會與閘北有淵源，武術名家落戶閘北、授徒傳藝。）
蔡元培
創立的愛國女學校遷入閘北境內，並創辦女子手工傳習所， 「開閘北職業教育之先河」。
唐家弄、梅園頭
這不是人名，是最早的居民點名字：
- 梅園頭等自然村落；
- 唐家弄居民點，後來發展出「唐家弄萬茂場集市」。
閘北最早的居民，沒有名字留到今天。但他們住的地方，變成了今天的地名。
五、一張「閘北人物地圖」
把前面所有篇章提到的人，按地點歸位：
| 地點 | 相關人物 |
|---|---|
| 閘北公園 | 宋教仁 |
| 四行倉庫 / 晉元路 | 謝晉元、八百壯士、楊惠敏 |
| 山西北路吉慶里 | 吳昌碩、梅蘭芳、齊白石（受其影響）、潘天壽、沙孟海等 |
| 寶山路（商務印書館） | 張元濟、夏瑞芳、王雲五、陳雲、茅盾（沈雁冰）、葉聖陶、鄭振鐸、胡愈之 |
| 寶山路（東方圖書館） | 張元濟、王雲五、泰戈爾（演講） |
| 三曾里 | 毛澤東、楊開慧、蔡和森、向警予、羅章龍、陳獨秀、王荷波 |
| 湖州會館 | 汪壽華、李立三、劉少奇 |
| 青雲路（上海大學） | 于右任、邵力子、鄧中夏、瞿秋白、惲代英、張太雷、蕭楚女、茅盾、田漢 |
| 寶山路（慘案遺址） | 汪壽華、趙世炎、陳延年 |
| 閘北各處（一·二八） | 蔣光鼐、蔡廷鍇、戴戟、張治中 |
| 閘北各處（教育） | 蔡元培、唐乃康、凌銘之、徐一冰、霍元甲 |
一張表，就是一部閘北近代人物誌。
一句收尾
這張地圖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這些人彼此之間都認識。
- 吳昌碩的沙龍裡坐著張元濟（商務印書館掌門人）；
- 商務印書館的員工裡有陳雲、茅盾、葉聖陶；
- 三曾里的樓下住著毛澤東，樓上住著羅章龍；
- 上海大學的教師名單和商務印書館的作者名單高度重疊。
閘北在 1900—1937 年之間的文化密度，不是「有很多名人」，而是「名人之間連著線」。
一條 1.7 公里的寶山路，能同時裝下商務印書館、東方圖書館、三曾里、 上海大學、上海總工會和寶山路慘案——這不是巧合，這是密度。
這就是閘北最後值得被寫下來的東西。
引用與出處：陳雲事蹟依據商務印書館官網《陳雲》（人物條目）、《陳雲與商務印書館》、 陝西黨建網《青年陳雲在上海的特科歲月》、新華網/《解放日報》《陳雲與上海：不了故鄉情》； 教育人物依據《閘北區志》總述；路名依據上海市民政局《辛亥革命與上海路名》 及「上海蘇河灣」相關地名考證資料。完整書目見附錄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