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塘:一条河的两个朝代
一句话画像
闸北六大骨干河道之一;名字里藏着两个朝代——五代的钱镠挖了它,南宋的韩世忠在岸上跑过马。
它在哪里
走马塘在上海北部,是一条东西向的干河:
| 项目 | 内容 |
|---|---|
| 走向 | 西起封浜,往东北流经南翔、大场,至江湾镇淞沪铁路接小吉浦 |
| 长度 | 约 20.8 公里 |
| 在闸北的位置 | 区境北部,彭浦新村以北的江场路一带可见;闸北六大骨干河道之一(俞泾浦、西泗塘、东茭泾、彭越浦、走马塘、夏场浦) |
| 一个容易搞混的点 | 它不在彭浦新村街道辖区内(那个街道的西界是东茭泾河);它从彭浦新村北面流过,是老彭浦镇与宝山交界一带的水 |
坐公交车去彭浦新村的人,对这条河可能有一个间接的印象: 车子快到共和新路江场路站时,售票员会喊一句"走马塘到了"。
"走马塘"既是河名,也是这一带的俗称。
一、第一个名字:钱溪
这条河最早不叫走马塘。
相传它是五代十国时期吴越王钱镠开凿的。钱镠治水是下了大力气的—— 他组织人力在吴淞江入海口一带开塘挖河,为的是"以收渔盐之利", 顺带把这一带"霸王潮"频发的水患压下去。
河挖成后,百姓叫它钱溪,也叫钱家浜。
一条河用开凿者的姓命名,这在中国的水利史上很常见—— 河是人挖的,名字就跟着人走。
二、第二个名字:走马塘
两百年后,这条河换了主人。
南宋时,抗金名将韩世忠的部队曾在江湾、大场一带屯兵。 清代《大场续志》记这件事,只有一句话,但把来龙去脉说得很清楚:
"走马塘又称钱溪,系吴越王钱镠所开设,以收渔盐之利, 宋名将韩世忠屯兵江湾、大场一带,于塘岸走马往来,人遂称走马塘云。"
韩世忠经常带着军士在河岸上跑马练兵。 老百姓看惯了,就把这条河叫成了"走马塘"——以事命名,不以人命名。
这一次,名字没有跟着某个人走,而是跟着一件反复发生的事走。
"走马塘"三个字最早见于明万历年间的《嘉定县志》。 从那时到现在的四百多年里,名字没有再变。
邑人周兆渔写过一首诗,写的就是这条河:
走马塘边走,寒云澹放晴。 千畦腾水气,万叶战秋声。 林鸟语谁解,岸花开不名。 竹桥潮半没,难觅于陂行。
"千畦腾水气,万叶战秋声"——这是一条农业的河:两岸是稻田,秋天是风声。
三、"走马"不是赛马
这里要纠正一个很容易产生的误会,而且这个误会流传得挺广。
"走马塘"三个字里有"走马",很容易让人以为这一带从前是赛马场。 不是。
"走马"是军事训练——韩世忠的兵在河岸上骑马操练,不是赌马,也不是赛马。
这两件事在这一带确实都发生过,但不在同一个时代、也不是同一件事:
| 走马塘的"走马" | 江湾跑马厅 | |
|---|---|---|
| 时间 | 南宋(12 世纪) | 1909 年 |
| 性质 | 军队在塘岸跑马练兵 | 华人自办的赛马场 |
| 结果 | 河因此得名 | 1935 年停业,八一三后毁于炮火 |
一个是名字的来源,一个是七百年后的事。 中间隔着整个元明清。
四、韩瓶:岸上的物证
走马塘的"走马"是传说还是真事?—— 岸上有东西可以作证。
"韩瓶"——一种陶瓶,高约 19 厘米,最粗处直径约 10 厘米,口径约 6.3 厘米。 它瘦长、两头尖,随身携带很方便,是南宋到元代士兵用来取水的器具, 功能相当于现在的军用水壶。
建国以后,走马塘沿岸的普陀、嘉定、闸北等地,都挖出过成堆的韩瓶。 多的地方堆成了小山,人称"酒瓶山"。
有一种说法是:韩世忠的兵多是北方人,能喝;出征前、凯旋后要痛饮, 喝完把瓶子一摔,日积月累就堆成了山。
这个说法听着像故事,但瓶子是真的,成堆也是真的。 一件 19 厘米的陶器,在地下埋了八百年,被挖出来的时候还是一堆一堆的—— 这比任何传说都更能说明:那一带确实驻扎过一支军队。
五、真正养马的地方:小吉浦边的马厩
如果说走马塘的"马"是练兵的马,那么这一带还真的有过赛马的马—— 只不过不在走马塘边,在江湾,在走马塘东头接出去的那条小吉浦边上。
上海从前有四五个跑马场。最有名的是人民广场那个"上海跑马厅"(1862 年,第三跑马场), 但那是洋人的,中国人不许进。
1908 年,江南巨贾叶澄衷的四子叶贻铨去跑马厅看赛马,几次被洋人奚落、拒绝。 他咽不下这口气,决心在华界自己建一个。
1909 年,他在江湾买了 1200 亩农田,以今武川路、武东路交叉点为中心,动工建跑马厅。 征地时按每亩高出时价十块银元付钱,还请上海知县坐蓝呢大轿到现场监督圈地,当场向农民付款。
而养马的地方,建在跑马场西侧的小吉浦河边:
| 项目 | 内容 |
|---|---|
| 位置 | 跑马场西侧,小吉浦河边(小吉浦正是走马塘东端的接续河道) |
| 容量 | 可养马近百匹 |
| 马种 | 精选蒙古良种 |
| 归属 | 少数是叶贻铨自己买的,大部分是上海驯马好手寄养在这里的 |
1911 年 5 月 6 日开幕。叶贻铨请来了政界要员、富贾名流和各国驻沪使节。 虹口、闸北、江湾一带的城乡居民也都来了,三条马路上的汽车、马车、黄包车首尾相接。
开幕典礼上还有一项余兴:法国人环龙(Vallon)驾驶一架山麻式单翼飞机, 在跑马厅上空盘旋表演——这是中国人第一次看到飞机飞行。
这个跑马厅后来邀请洋人入股,改名"万国体育会",但大家还是叫它"江湾跑马厅"。 1935 年因战争迫近停业,八·一三抗战爆发后遭炮火轰击,部分建筑被毁,沦为荒地。
今天那里是居民区。马厩和马,一点痕迹都不剩了。
六、一条河如何变成一个地名
走马塘对今天的人还有一层意义:它是一个地名。
坐公交到彭浦新村,快到共和新路江场路时,报站是"走马塘"。 下车往北走一点,就能看到那条河——缓缓流过,不宽,也不显眼。
一个地名能留下来,往往不是因为那件事有多重要, 而是因为那条河还在,那个站点还在,那句话就还在被人说。
韩世忠的兵早就没了,韩瓶也早就不做了, 但只要公交车还报"走马塘"这三个字,这个名字就还是活的。
七、一条河的位置,决定了这片土地的形状
最后说一点地理上的事。
走马塘在闸北的最北缘。它和东茭泾、北长浜(已湮没)这些水道一起, 大致划出了闸北与宝山、大场之间的界线。
彭浦新村建起来的时候,选的是走马塘南面那片地—— 一条河成了天然的分界:河这边是工人新村,河那边还是农田和镇子。
这种"以河为界"的格局,在上海北部很常见: 水是路,也是墙;是灌溉的渠,也是行政的线。
走马塘流了一千多年,看过屯兵的、种田的、建新村的、赶公交的。 它不是景点,也很少有人专程去看它。
但它一直在那儿。
关联
- 相关条目:彭浦新村街道、彭浦初级中学、大悦城、附录一 · 路名里的历史密码
引用与出处:走马塘西起封浜、往东北流经南翔、大场,至江湾镇淞沪铁路接小吉浦,长约 20.8 公里; "走马塘"之名最早见于明万历《嘉定县志》; 相传为吴越王钱镠所凿,故曾称钱溪、钱家浜; 清代《大场续志》载"宋名将韩世忠屯兵江湾、大场一带,于塘岸走马往来,人遂称走马塘云"; 邑人周兆渔有《走马塘》诗; 沿岸普陀、嘉定、闸北等地出土南宋元代"韩瓶"(高约 19 厘米)与"酒瓶山"; 公交共和新路江场路站俗称"走马塘", 依据中国广播网《走马塘、虬江、桃浦……阿拉上海的河道这样得名!》、 上海发布《阿拉上海的河道这样得名!》、上观新闻《上海的那些吴越国文化遗迹》、 解放日报《跟着一壶七宝老酒,追溯上海的历史》(乙级,其中"韩瓶即军用水壶""酒瓶山成于士兵掷瓶"为民间解释,标丙级); 江湾跑马厅 1909 年由叶贻铨购农田 1200 亩建于今武川路、武东路一带, 马厩建在跑马场西侧小吉浦河边、可养马近百匹,赛马多为蒙古良种且多为驯马好手寄养, 1911 年 5 月 6 日开幕、法人环龙驾单翼飞机作环行表演,后改名万国体育会, 1935 年停业、八·一三后遭炮火破坏, 依据杨浦时报《盛极一时的沪上第一跑马厅》、 搜狐《江湾跑马厅:盛极一时的沪上第一跑马厅》、凤凰网文化《十里洋场跑马厅》(乙级)。 完整书目见附录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