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一三與四行孤軍(1932—1945)
五年之後,同樣的地方,更大的仗
1937 年 8 月 13 日,淞滬會戰爆發。
這一次的規模和五年前完全不是一個量級。日軍從長江口和杭州灣兩個方向登陸進攻上海, 3 個月時間裡中國軍民死傷慘重,蘇州河以北一度成為「血肉磨坊」。
而閘北,再一次首當其衝。
《閘北區志》的記載很直接:
民國 26 年八一三淞滬抗戰爆發,閘北華界地區又首當其衝,侵華日軍再次發難於閘北, 進行更殘酷的毀滅性破壞。入侵日軍在北站一帶狂轟濫炸的同時,重點轉向北西藏路(今西藏北路)、 宋公園路以西地區。
閘北燒了三天三夜
這一段史料讀起來很難受,但必須讀:
- 10 月 28 日,日機在北站一帶投擲夷燒彈,使閘北大火 3 日。 「從市中心北望,白天黑煙滾滾,入夜火光沖天。」
- 北站、麥根路車站、商務印書館又多次被炸,成片的民房、工廠、商店被毀;
- 日軍還到處燒殺搶掠和強姦婦女,並集體屠殺平民。
《閘北區志》記,在八一三淞滬抗戰的 3 個月中,入侵日軍在閘北施虐 80 天之久。
四行倉庫:最著名的四天
淞滬會戰打到 1937 年 10 月下旬,中國軍隊主力開始西撤。此時需要一個「斷後」的部隊, 留在閘北牽制日軍、掩護主力撤退——同時,也有一個政治考量:九國公約會議即將在布魯塞爾召開, 中國希望用一場悲壯的孤軍抵抗,爭取國際社會的支持。
任務落在第 88 師 262 旅 524 團身上。
誰在守
謝晉元,廣東省蕉嶺縣新鋪墟尖坑村人,1905 年 4 月生,黃埔軍校第四期畢業, 時任 524 團團附。10 月 26 日,他受命率官兵420 餘人留守閘北。 10 月 27 日凌晨,進駐蘇州河北岸的四行倉庫。
上級臨別的話是:「你們是孤軍,沒有後援!」 謝晉元的回答是:「明白!」他帶領全體官兵宣誓:「四行倉庫就是我們的埋骨之處!」
為了迷惑敵人,四行守軍對外稱八百人,於是外界敬稱之為「八百壯士」。 (實際兵力以 420 餘人為主,各種記載在 414—450 人之間,本書採用中國軍網與新華社的「420 餘人」口徑。)
四行倉庫是什麼地方
四行倉庫,當年由鹽業、金城、中南、大陸四家銀行聯合出資興建——「四行」之名由此而來。 它位於光復路、晉元路交匯處,蘇州河北岸,與英租界只隔著一條河(和一間倉庫的距離)。
今天它是上海保存得非常完好的抗戰舊址,西牆上還留著當年的彈孔和炮火轟擊痕跡。
四天四夜
| 時間 | 戰況 |
|---|---|
| 10 月 27 日清晨 | 日軍發現倉庫內仍有中國守軍,立刻進攻,遭猛烈阻擊。戰鬥在午後 1 時全面打響 |
| 10 月 27 日起 | 謝晉元以多角度交叉火力打擊日軍,「讓日軍遺屍累累、狼狽而逃」 |
| 10 月 28 日 | 日軍以坦克掩護步兵進攻。21 歲的敢死隊員、二連四班副班長陳樹生在敵人在倉庫牆根挖洞埋炸藥時,在自己身上捆滿手榴彈、拉響導火索,從五樓窗口縱身躍下,與敵人同歸於盡 |
| 10 月 28 日晚 | 謝晉元向官兵傳達「死守四行倉庫,與最後陣地共存亡」的命令 |
| 10 月 31 日凌晨 | 完成掩護任務後,「八百壯士」奉命全部撤入公共租界 |
四晝夜,打退敵人 10 餘次瘋狂進攻,斃傷日軍 200 餘人。
那面國旗和 298 封遺書
隔河觀戰的上海市民和外國記者,看到了兩個細節,都寫進了歷史:
(1)一面國旗。 女童子軍楊惠敏冒死頂著炮火,把一面中國國旗送入謝晉元手中。 當國旗在四行倉庫上空升起的那一刻,「中華民族萬歲!」「抗戰必勝!」的呼喊響徹蘇州河畔。
(2)298 封遺書。 戰鬥間隙,「八百壯士」在陰冷的倉庫裡共寫下 298 封遺書, 給妻兒、給父母。陳樹生在一件白汗衫上寫下血書,留給遠在四川大巴山的老母親:
「捨生取義,兒所願也!」
謝晉元自己也在開戰前給妻子寫過一封家書:
巧英吾妻愛鑑:日內即將率部進入滬淞參戰,特修寸箋以慰遠念。 我神州半壁河山,日遭蠶食,亡國滅種之禍,發之他人,操之在我,一不留心,子孫無噍類矣。 為國殺敵,是革命軍人素志也……
《泰晤士報》刊文說:「『八百壯士』為中國戰士爭光榮,為中國主權永保衛,為民族生存而奮鬥, 是為人道而戰,為文明而戰,為和平而戰。」
結局:被出賣的悲壯
但這個故事的政治結局是冰冷的。中國代表團原本希望憑這支孤軍最後的抵抗贏得西方支持, 最終換來的卻是西方要求中國代表團從九國公約會議退席的「建議」。 中國的利益,再一次被無視和出賣。
1941 年 4 月 24 日,謝晉元被汪偽政府收買的士兵用匕首刺死,時年 37 歲。 同年 5 月,中國政府下令追贈他為陸軍步兵少將。
2014 年,「謝晉元等八百壯士」被列入民政部公佈的第一批 300 名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體名錄。
今天怎麼記住他
抗戰勝利後,為紀念謝晉元:
- 上海北火車站到四行倉庫的一條馬路改名「晉元路」(就是當年的「滿洲路」);
- 與孤軍營一牆之隔的膠州公園改名晉元公園,並在園內修建謝晉元墓(1983 年墓遷至萬國公墓名人墓園);
- 今天,四行倉庫西牆下常年有參觀者奉上鮮花、糕餅,或是一壺酒、一支菸。
淪陷:閘北變成「赤膊區」
1937 年 11 月上海淪陷後,閘北進入最黑暗的八年。
數字上的毀滅
《閘北區志》記下的戰後盤點:
| 項目 | 淪陷後 |
|---|---|
| 建築物被毀 | 95% 以上成為廢墟 |
| 倖存的工廠 | 僅 27 家 |
| 倖存的商店 | 僅 234 家 |
| 倖存的醫院 | 僅 8 所(且多在境內租界地區) |
| 被炸燬的中、小學校 | 40 餘所 |
| 居民流離失所 | 數十萬人無家可歸 |
「閘北華界地區元氣喪失殆盡,失去昔日的繁盛景象,成為上海最貧窮的地區之一。」
從「華界工廠發源之大本營」到「上海最貧窮的地區之一」,中間隔著 1932 和 1937 兩場戰爭。
三個詞:赤膊區、下只角、滾地龍
這三句上海話,都是在說這一時期的閘北:
- 「赤膊區」——燒光了,什麼都沒有了,像一個人被剝光了衣服;
- 「下只角」——相對於「上只角」(租界裡的體面區域),指底層區域;
- 「滾地龍」——難民搭建的簡易窩棚,用毛竹、稻草、蘆蓆和黃泥搭成,不到一人高, 相連成片遠看像條條橫臥的長蟲,故名。
淪陷期的日常
- 1300 餘畝土地被侵華日軍圈為軍用;
- 百業蕭條,物價飛漲,「不少居民處於飢餓狀態,倒斃路旁者甚多, 有時連普善山莊等慈善團體也來不及收殮掩埋,任其露屍街頭」;
- 戰爭廢墟逐漸成為災民、難民聚居的棚戶區;
- 汪偽政權把居民中 20—40 歲男子編組為壯丁隊,日軍在拂曉派出拉夫隊, 將年輕人押往各地強迫從事軍事勞役。《申報》稱,北區(閘北)成恐怖世界。
但閘北沒停
即使在淪陷期,中共地下組織仍在閘北領導工人和群眾堅持鬥爭,直到抗戰勝利。
1945—1949:一張沒兌現的圖紙
抗戰勝利後,閘北有過短暫的恢復:
- 北蘇州路、光復路一帶的五金鋼鐵、竹木市場和北站周圍的商業、飲食服務業有所恢復;
- 上海市政府制訂了《閘北西區重建計劃》。
但這張圖紙沒有兌現。《閘北區志》的判斷很直白:
因國民黨政治腐敗,忙於內戰而成為一紙空文。
1949 年解放前夕,閘北、北站兩區境域為 7.319 平方公里,人口 54.84 萬人, 但:
| 指標 | 1949 年解放前夕 |
|---|---|
| 稍有規模的工廠 | 僅 41 家 |
| 手工業作坊 | 1500 餘家 |
| 店攤 | 7832 家 |
| 中學 / 小學 | 19 所 / 103 所 |
| 醫院 | 9 所,床位 504 張 |
| 失業人員 | 2 萬餘人 |
| 棚戶簡屋面積 | 67.5 萬平方米 |
| 棚戶集中點 | 120 多處 |
| 棚戶居民 | 7 萬戶、23 萬餘人 |
| 棚戶人口佔兩區總人口 | 41.94% |
四分之一的上海閘北人住在棚戶裡。 這就是 1949 年閘北的起點。
小結
| 1932 前 | 1945 後 | |
|---|---|---|
| 工業 | 全市 45.23% 大廠 | 僅存 27 家工廠 |
| 文化 | 東方圖書館、寶山路人文群落 | 焚燬 |
| 城市面貌 | 華界精銳之區 | 95% 建築成廢墟 |
| 別稱 | 「閘北南京路」 | 「赤膊區」、「下只角」 |
一·二八和八一三,把閘北從上海最體面的華界區域,打成了上海最貧窮的區域。 而接下來七十年的所有努力,本質上都是在還這筆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