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華界工廠發源之大本營」（1912—1927）
這十五年是閘北的巔峰
如果要在閘北一百多年的歷史裡挑一段「最好的日子」，那一定是 1912 到 1927 年。
這十五年裡，閘北同時是：
- 上海的華界工業中心
- 上海的華界商業中心之一
- 上海的華界近代文化中心之一
三個頭銜加在一起，當時只有閘北拿得全。這一篇我們來拆開看看。
工業：為什麼工廠都往閘北跑
原因不復雜，就四條：
- 地價低廉——比租界便宜得多；
- 水陸交通便捷——蘇州河 + 滬寧/淞滬鐵路；
- 有電有水——閘北水電公司自己的供應；
- 華界的政治環境——民族資本家在租界裡受氣，在華界相對自主。
於是「一些清政府官僚和民族資本家紛紛到閘北投資，爭購地皮，建廠開店」。落地的大廠包括：
- 商務印書館
- 閘北水電公司
- 福新機制麵粉廠
- 華商創辦的公和永繅絲廠等繅絲、翻砂、機器製造、捲菸工廠 60 餘家
數字說話
《閘北區志》的數字很有說服力：
| 指標 | 數據 |
|---|---|
| 20 世紀 20 年代末，閘北華界較大工廠 | 256 家 |
| 佔當時全市較大工廠（566 家）比例 | 45.23% |
| 形成行業 | 繅絲、化工、製藥、印刷、糧油加工、機器製造、玻璃、搪瓷等 20 多個 |
更細的一組（據 1930 年上海工業門類調查，閘北華界工廠數佔全市同業比例）：
- 紡織 41.57%
- 印刷 29.57%
- 化工 23%
- 食品 22.38%
- 機電 16%
接近一半的上海大工廠在閘北。這就是「華界工廠發源之大本營」這個稱號的來源。
商業：三個繁榮中心
工業起來，商業跟著起。閘北形成了三個各有特色的商業中心：
| 區域 | 特色 | 稱號 |
|---|---|---|
| 新閘橋以北 | 米業。日到米船百餘艘，沿街米行、米店近百家 | 滬上著名米業北市場 |
| 大統路 | 各類商店 50 多家 | 有「閘北南京路」之稱 |
| 光復路、新民路 | 光復路竹木行、新民路皮草市場聞名全市 | 閘北西南部繁榮中心 |
| 寶山路一帶 | 以旅客為服務對象的商業、飲食服務業成規模 | 閘北東北部繁榮中心 |
另外還有一個比較冷門的記錄：吳淞江北岸（今河南北路至福建北路）建成了上海最大的內河碼頭， 有定期客貨班輪往來於上海至太湖流域各埠。閘北的「門戶」屬性，在這一時期達到了頂峰。
文化：這片土地上最珍貴的部分
工業、商業是「看得見」的成績。但閘北真正無可替代的，是文化。
（1）商務印書館與東方圖書館
商務印書館 1897 年創辦，原址在江西路德昌里。1904 年在寶山路東側（今寶山路 499 弄位置）購地 80 餘畝， 興建總務所、印刷所和編譯所。
它是當時的全國最重要文化機構：
- 出版《東方雜誌》《小說月報》《婦女雜誌》《國文課本》等；
- 擁有 1200 餘臺當時世界最先進的印刷設備；
- 是遠東最大的出版印刷企業。
1924 年，商務印書館在寶山路西側（總廠對面）建成 東方圖書館——五層鋼筋混凝土大樓， 是當時閘北的最高建築。館長由編譯所長王雲五兼任。
東方圖書館的數據，值得單獨列一張表：
| 項目 | 數量 |
|---|---|
| 藏書最多時 | 46.3 萬餘冊 |
| 中文圖書 | 26.8 萬冊 |
| 外文圖書 | 8 萬冊 |
| 地方志 | 2000 多種、2 萬多冊，佔全國地方志總數 80% 以上 |
| 照片、地圖、圖表、繪畫 | 5 萬多張 |
| 善本古籍 | 近 5 萬冊 |
| 海內外孤本、珍本 | 574 種、5000 餘冊 |
收藏之富之精，「在當時中國乃至亞洲都名列第一」，號稱「東方第一圖書館」。 它從 1926 年起每天下午定時對公眾開放，年接待讀者 3 萬多人；1928 年開辦圖書館講習所， 1929 年設兒童圖書館。
一個細節：1924 年 5 月，印度詩人泰戈爾曾在東方圖書館演講， 徐志摩和林徽因擔任全程翻譯。（上海市靜安區相關史料）
（2）寶山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人文地標」
上海有一條馬路，「最容易被人忽略和遺忘」——寶山路。南起天目東路、北迄同心路，長 1.7 公里。
但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它是上海乃至全國最著名的人文地標：
- 在商務印書館和東方圖書館之後，寶山路上陸續出現了開明書店、北新書局、創造社出版部、 世界語學會和通信圖書館等文化機構；
- 鄰近寶山路、閘北江灣一帶，上海大學、立達學園、勞動大學相繼建立；
- 截至 1930 年代初，幾乎所有的中國現代文化精英都曾在寶山路上留下足跡。
據曾在江灣復旦大學任教的趙景深回憶：
「1927 年我住在被稱為拉丁區的天通庵路，該路距商務、開明極近，附近住了很多文人。」 ——趙景深《文壇回憶》
1921 年暑假，胡適曾應邀到商務印書館考察一個月，天天出現在寶山路編譯所。 寶山路還出現在魯迅、巴金、老舍、葉聖陶、鄭振鐸等人的生命線裡。
（3）教育、戲劇、體育
這一時期閘北文化事業全面開花：
- 到 1930 年代初，先後有編輯、出版、發行單位 74 家，出版報刊 25 種；
- 有聞名的東方圖書館等圖書館 6 座；
- 有可容納 3000 名觀眾的林記更新舞臺等大小劇場、電影院 11 座；
- 興學之風極盛：蔡元培創立的愛國女學校遷入境內；境內第一所私立小學——飛虹義務小學堂創立； 夏瑞芳創辦小學師範講習所及尚公小學校；唐乃康創辦市北公學（今市北中學前身）。 至 1930 年，境內曾辦過小學 160 餘所、中學 40 餘所、各類職業學校 20 餘所、高等學校 10 餘所；
- 體育：徐一冰等人創辦中國最早的體育學校——中國體操學校；愛國武術家霍元甲創辦精武體操會 （精武體育會前身）；王季魯等人創辦的中國女子體操學校遷入境內。
革命：閘北的另一條暗線
閘北的「紅色」底色，也是在這十五年裡打下的。按時間捋：
| 時間 | 事件 |
|---|---|
| 1911 | 中國同盟會中部總會在閘北開成立大會 |
| 1921 | 商務印書館編譯沈雁冰（茅盾）和沈澤民先後加入上海共產主義小組，成為境內最早的中共黨員 |
| 1922 | 國共兩黨在閘北創辦上海大學（青雲路） |
| 1923 | 中共中央局機關由廣州遷來閘北三曾里 |
| 1925 | 五卅慘案後，上海總工會在閘北成立；《熱血日報》《公理日報》在閘北設發行所 |
| 1925.10 | 中共閘北部委員會建立 |
| 1927.3 | 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在閘北取得最後勝利 |
關於三曾里、上海大學、總工會、寶山路慘案，本書在第五篇、 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都會有專章，這裡先按下。
一個殘酷的轉折點
閘北的高光，結束得極其突然。
1932 年 1 月 28 日夜，日軍進攻閘北。1 月 29 日凌晨，日機轟炸閘北， 寶山路上的商務印書館和東方圖書館被炸燬。
從這一刻起，閘北進入它最黑暗的十四年。下一篇我們講這兩次淞滬抗戰。
小結
| 維度 | 1912—1927 年的閘北 |
|---|---|
| 工業 | 全市 45.23% 的大型工廠，「華界工廠發源之大本營」 |
| 商業 | 米業北市場、「閘北南京路」、上海最大內河碼頭 |
| 文化 | 商務印書館 + 東方圖書館 + 寶山路人文群落 |
| 教育 | 中小學 200 餘所，藝術、體育院校雲集 |
| 政治 | 中共早期活動重鎮、上海總工會誕生地 |
閘北這輩子最富裕、最體面、最有話語權的十五年，就是這十五年。 所以後面被打碎的時候，才那麼疼。